保險實務中,因投保人疏忽,或者故意欺詐,常有申報年齡符合保險合同之限定,而真實年齡卻超出限定情形。倘若被保險人死亡,保險人應否賠付自成問題。為解決這一問題,我國《保險法》于第32條第1款明文規定:“投保人申報的被保險人年齡不真實,并且其真實年齡不符合合同約定的年齡限制的,保險人可以解除合同,并按照合同約定退還保險單的現金價值。保險人行使合同解除權,適用本法第十六條第三款、第六款的規定。”此即我國保險法關于年齡不實,且超出限定范圍之規定,亦即本文所謂之“年齡超限規則”。目前,對這一規則的認識分歧主要在于:第一,為年齡超限之被保險人所訂立之保險合同,在效力上究為“可解除的有效合同”、“無效合同”、抑或為其他效力的合同?第二,即便因年齡超限,保險人可以不再履行保險合同,其后果究為保險人退還保單之現金價值抑或退還保險費?第三,此類保險合同是否應受不可抗辯條款之約束?我國《保險法》對這三個分歧的回答是:此類合同效力上屬于“可解除的有效合同”;保險人僅應退還保單現金價值;此類保險合同應受不可抗辯條款約束。但是,《保險法》對這些問題的規定,恐存疑問。

一、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的效力:有效、無效、抑或可撤銷

(一)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效力的學說

關于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的效力,學說上有兩種主張:有效合同說與無效合同說。“有效合同說”認為,被保險人年齡雖已超過合同約定的年齡,但合同仍為有效合同,不過該合同在特定條件下可由保險人解除。“合同無效說”認為,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在效力上應為無效。然而,這兩種觀點可能都存在問題。

(二)“有效合同說”與“無效合同說”之批評

“有效合同說”實質上是“可解除的有效合同說”,其問題在于,在合同有效的情況下,解除合同無法解決已履行部分的問題,可能造成對保險人的不公。在解除合同的溯及力問題上,我國理論界的通說認為,非繼續性合同的解除具有溯及力,繼續性合同不具有溯及力。據此,保險合同的解除效力只能向將來發生,不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既然保險合同解除僅面向將來發生效力,而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又是有效合同,則合同解除前保險人仍應履行合同,如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倘若合同解除前發生保險事故,保險人必須賠付。這一結論顯然對保險人有失公允,因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年齡申報之錯誤因投保人故意或過失而起,保險人若知曉真實年齡,便當拒保,此時強令保險人賠付,難謂妥當。

“合同無效說”的理由有二:其一,年齡為計算保險費之重要因素,年齡超限有損保險人利益。其二,年齡超限之被保險人不屬承保范圍,承保標的非合同當事人所認可,保險合同應為無效。然而,自法理上說,損害保險人利益的合同未必無效,無效制度所要解決的是嚴重危害國家和社會公共利益的合同,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標的雖不符合保險人之要求,但該合同的簽訂也絕對談不上嚴重危害國家和社會公共利益,將其宣告為無效明顯不符合宣告無效之目的。

(三)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應為可撤銷合同

其理由主要是:其一,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完全符合可撤銷合同的定義。其二,從合同效力理論看,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之所以可撤銷,是因為保險人的認識存在根本性錯誤。而合同法理論上,存在根本性認識錯誤的合同屬于可撤銷合同。其三,從現行法角度看,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或因受欺詐而訂立,或因重大誤解而訂立,符合我國可撤銷合同情形的規定。

二、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撤銷效力之落實:保險人返還與損害賠償

(一)撤銷后果之保險人返還:保險費抑或現金價值

1993年,中國人民銀行下發的《簡易人身保險條款》第12條規定,保險人僅退還保險費。1995年制定《保險法》時,全國人大承襲了中國人民銀行的做法,仍規定為退還保險費,但增加規定保險人可以扣除手續費。2009年修改的《保險法》則一改之前的做法,規定保險人退還現金價值,而非保險費。

將“退還保險費”改為“退還現金價值”,修法的起草機構保監會的理由是:解決手續費扣除不統一的問題,防止手續費糾紛發生。對于保險監管機構的理由,我們認為,以“退還現金價值”的做法解決統一手續費的問題,顯然難達目的。首先,倘若需要解決手續費統一問題,保險監管部門完全可以統一規定保險人收取手續費的數額,不須規定所退還的數額。其次,保險學理論表明,現金價值與手續費幾乎沒有關系,“退還現金價值”并不能解決手續費統一問題。最后,也是最關鍵的問題是,“退還現金價值”的做法可能對投保人顯失公平。因此,這一修改可能是錯誤的。

在合同撤銷之后,保險人所退還的應當為保險費。理由有三:第一,在合同無效后,應當雙方返還。故保險人從投保人處所取得的保險費自應退還。第二,依《合同法》第58條之規定,保險人應當返還投保人所交保險費。第三,自比較法角度看,英美法系在判例中也認為,保險人的責任在于退還保險費。

(二)撤銷后果之損害賠償:當事人過錯的影響

撤銷合同之后果,除當事人返還財產之外,尚有損害賠償。本文認為,應當根據當事人在年齡超限問題上過錯的不同情形處理損害賠償。

在年齡超限問題上,當事人的主觀過錯情形大致可分三類:第一類,投保人過錯,保險人無過錯。第二類,保險人過錯,投保人無過錯。第三類,投保人與保險人雙方均有過錯。此種情形最為常見。

在投保人過錯,保險人無過錯的情形下,保險人應扣除手續費,無息退還保險費。在保險人過錯,投保人無過錯的情形下,保險人應當加息退還保險費,不應扣除手續費。在投保人與保險人均有過錯的情形下,保險人應無息退還保險費,保費利息損失由投保人承擔,手續費損失則由保險人承擔。

三、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撤銷權之限制:不可抗辯條款的否定

(一)撤銷權限制之保險法規制質疑

現行《保險法》認為,保險合同成立兩年內,保險人若仍不知道投保人存在年齡超限情形的,則兩年期間經過后,保險人不得撤銷合同,此即理論上所謂的因不可抗辯條款喪失解除權。

不可抗辯條款可以對保險人之撤銷權形成限制的理由大致是:對年齡的錯誤告知屬于保險法上違反告知義務之一種,由于在違反告知義務的情況下,保險人的撤銷權受到不可抗辯條款的限制,故,在年齡錯誤告知這一事項上,保險人的撤銷權亦應受到限制。然而,察世界立法,除中國大陸之外,尚未發現明確將不可抗辯條款適用于年齡超限問題之規定,這一狀況使我們懷疑,我國《保險法》關于年齡超限問題適用不可抗辯條款規定的妥適性存在問題。

(二)不可抗辯條款限制的排除

對于不可抗辯條款是否能夠限制保險人的撤銷權,筆者持否定態度,其理由如下:

第一,年齡不實不屬違反告知義務的理論潛流。盡管主流觀點認為對年齡的不實陳述屬于違反告知義務的一種,但時代進入21世紀之后,在這個問題上出現了不同的聲音。加拿大學者和日本學者中已經有人提出不應將年齡的錯誤告知當作普通不實告知看待。

第二,年齡不實情形對不可抗辯條款適用的歷史排斥。不可抗辯條款的產生,源于保險人在告知義務上對被保險人的主動讓步,不再追究被保險人不實告知的責任。但是,在歷史上,關于年齡的不實告知,保險人卻從未讓步。

第三,不可抗辯條款的適用范圍排斥年齡不實之情形。不可抗辯條款亦有其適用限制,關于承保范圍的抗辯通常不受不可抗辯條款的拘束。年齡不實可以區分為兩種情形,這兩種情形均不受不可抗辯條款的約束。第一種情形是,年齡不實,但被保險人的真實年齡尚在承保范圍之內,此種情形,世界立法均規定不受不可抗辯條款約束,而是采取調整保險金額的辦法予以解決。第二種情形是年齡不實,且被保險人的真實年齡超出保單約定的年齡限制,此種情形,因被保險人的真實年齡在保單承保的年齡范圍之外,明顯不屬于保險人預定之保障范圍,被保險人所尋找的保障已經為保單所排除,符合上述不可抗辯條款適用限制的情形,因此不受不可抗辯條款拘束。

四、結論

在我國,立法者一直將年齡超限問題作為不實告知的一種情形,故而,對年齡超限的規制基本與違反告知義務的規制相同。但是,事實上,在年齡超限的情況下,被保險人根本不屬承保范圍,這與普通的不實告知有所不同。因此,在年齡超限問題上,我國的法律規定存在問題,于合同效力上,年齡超限之保險合同應為可撤銷合同,保險人撤銷合同后,對之前發生的保險事故不予賠付,但需根據雙方過錯情況承擔手續費或保費利息。此外,保險人的撤銷權不應受不可抗辯條款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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